當我睜開雙眼,發現自己正在一間燈光柔和的書房裡。身旁都是書架,上面井井有條的放著一本本熟悉的漫畫。桌上的藍牙喇叭正播放着莫札特鋼琴協奏曲,讓整個空間都充滿知性的氣息。
沒錯,這裡曾是我充滿愛與希望的空間。
這是我媽媽的漫畫工作室。打從上小學之後,這裡就成為我每一天的小樂園。當同齡的小夥伴放學後都在打球或是玩音速忍者時,我就靜靜的坐下來,一頁又一頁的追看著漫畫裡的故事。
「小美醬就這麼喜歡看媽媽的書嗎?」
「嗯!」
儘管媽媽都在趕進度,但她還是會每隔一陣子就回頭看看捧著漫畫書的我。奇怪的是,媽媽看著我的時候,臉上總是掛着柔和但又精神奕奕的笑容。
「媽媽的漫畫會很難理解嗎?」
「不會,我懂的。」
如果時間可以倒流,我會坦白說:自己其實沒有很明白書中的內容。一位仍入世未深的初小女孩,怎可能體會到人生的各種悲歡離合?
「辛苦你呢,小美醬。抱歉呢,媽媽沒能讓爸爸陪著妳。」
「不會,媽媽在就足夠了。」
還記得漫畫中的女主人翁,年紀輕輕就經歷家庭變故、父母離異,只剩下媽媽在身邊陪伴。不過,她與媽媽相處的時光也沒幾年,媽媽便撒手人寰了。最終讓女孩找回自己的,是一位同齡的陽光男孩。
「小美醬有喜歡的男生嗎?」
「不用啦,我有媽媽就足夠了。」
與其在悽慘中擁抱著一段浪漫愛情,我寧可享受著媽媽的關心與叮囑。後來才知道,媽媽這一部作品是少女向戀愛漫畫,但我只是感覺到屬於自己的小確幸。
「嘛,小美醬長大後就會想找男孩子談戀愛了。到時候可要好好介紹給媽媽認識喔。」
記憶中,媽媽總喜歡這樣說著,而我就總是回答自己不需要。我老是想着:來日方長,真的到了談戀愛的時候再講也不晚啊。
我沒想到,只過了一個晚上,屬於自己的小確幸就被永久的奪走了。
「晚安囉,小美醬。」
這一句話,我每晚入睡前都聽到,但這句話,卻成了媽媽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。一覺醒來,才從老師打來的電話知道:媽媽從伏魔島的酒吧天台上,也就是記者招待會現場墮樓,永遠的離開了。
不久後,我被政府的社福機構接到一所寄宿學校就讀,那裡的生活十分規範,也十分單調。本來受創的心靈,雖談不上快速癒合,但讓我平靜下來,有了思考的空間。
(媽媽不會主動離開我的,一定有原因。)
在寄宿學校,每天只有睡前半小時是自由時間,可以使用電腦上網。不過,這足夠了。
透過網上媒體,我漸漸明白:媽媽是被出版社及所謂的編劇活活害死的。
我先是發現:爸爸不是意外失蹤,而是選擇拋棄媽媽。在孤身一人之下,媽媽仍決心把我帶到這個世上,自己則一個人面對生活的種種困難。她的心理壓力也許早已飽和,但她還是選擇用笑容面對。
然而,再強大的人都有倒下的時候。
新作品動畫化,讓媽媽的工作壓力倍增,精神狀態進一步被迫近極限。可是,所謂的編劇不能沒能減輕媽媽的工作量,反而增添麻煩,擅自刪改動畫劇情,使動畫大幅偏離漫畫原著。結果可想而知:動畫收視率腰斬不在話下,媽媽每天還收到湧出來的投訴信件。
這一切,媽媽都一個人拱下了。為了力挽狂瀾,她還幾乎不眠不休的作畫,親自接手動畫最後剩下的,還沒有放送的集數。
然而,出版社還不知悔改,居然聯同編劇組搞出了什麼道歉記者招待會,企圖把動畫劣評如潮的責任推到媽媽身上。
在外人眼中,這也許只是小事;但壓垮駱駝的,也往往只是那最後一根稻草。
所以,編劇其實是漫畫家的小偷,而出版社便是小偷的幫兇。兩者加起來,就是殺手。
「媽媽,迫害你的人,我要他們加倍奉還!」
打從媽媽離世後,這個想法一直埋藏在我的心底裡。我要成為一位漫畫家,成為一位特立獨行、不用依賴出版社的漫畫家,成為一位不用編劇也能讓自己的作品原汁原味上映的漫畫家。然後,我還得狠狠地在讀者面前,公開討伐這些過河拆橋的冷血動物。
「抱著仇恨的心,可畫不出賞心悅目的作品喔。」
媽媽緩緩的走到我面前,熟練又溫柔的把我抱在懷裡。但是,懷抱裏卻是陌生的冰冷感覺。當我再抬頭看看,媽媽的臉孔已變成透明。
「小美醬,只要你還記着我們的時光,媽媽我就很開心了。」
「欲速不達,不能急著當漫畫家喔。如果真的要,那就先找一位喜歡的男孩談戀愛吧!」
媽媽那熟悉又有點調皮的笑聲,讓我再一次喚起兒時的回憶。只不過,這次卻多了一張照片,上面有一位藍髮的年輕男生,正閉著眼睛、嘟著嘴巴,似乎想要跟人接吻。
「下次記得告訴媽媽,約會有沒有成功囉?」
媽媽,那位可不是男朋友啦!那位可是⋯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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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老⋯⋯老師?老師?!!)
溫熱的空氣傳入喉嚨裡。娜美再一次掙開眼睛,眼前的人卻是潮田老師,而且還以床咚的姿勢,對著自己的嘴巴⋯⋯
「抱歉,岡村同學。剛才只是急救的程序。」
知道娜美回復知覺後,潮田渚馬上往後退出,並伸手扶起娜美。儘管渚強裝沒事,但娜美一眼就看出老師一臉羞澀。
「潮田老師,喜歡乘人之危嗎?」
「我哪有?」
「要是老師喜歡,師生戀也ok。」
「絕對不可以!」
「老師,男生要負責任喔。」
「別說些莫名奇妙的話啊,岡村同學!」
「噗⋯⋯」
娜美當然知道,自己的老師可是一位正直善良、能幹又愛護學生的好男生,當然不會做出這些禽獸不如的行為。但那紅著臉、一直喘氣且又身穿露肩女裝的可愛模樣,還是勾起了讓人想要好好捉弄的慾望。
「岡村同學你是故意的吧?」
「老師太可愛了,忍不住。」
「岡村同學你⋯⋯算了。我們可能得再等一會,要是身體有哪裡不舒服的話,千萬別逞強。」
經潮田老師這樣提醒,娜美才記得環顧四周。自己與老師正坐在沙發上,旁邊則有數個多層式的書櫃,上面放著滿滿的漫畫。燈光柔和但又不至於昏暗,仔細聆聽的話還播放著悠揚的古典音樂。
「是圖書館?」
「應該是吧,岡村同學記得自己是怎樣進來嗎?」
「我⋯⋯」
娜美的腦海一片空白,她只記得自己夢見媽媽前,還應該坐在房間的睡床上才對,接著覺得有點捆,就睡著了。
「別擔心,老師會想辦法帶你離開這裡。」
「謝謝。」
娜美有點呆滯的看着潮田老師,那張本來比女生更可愛的臉上此刻卻多了幾分帥氣。因女裝而露出的兩肩看起來嬌小而瘦弱,但此時卻讓自己感覺到強大而可靠。
然而,在可靠的背後,娜美還沒想到老師的溫柔,可是到了比水更柔情的地步。
「抱歉呢,岡村同學。老師沒顧及你的感受,讓你生氣了。以後我會⋯⋯唔嗯?」
潮田渚的話還沒講完,便被娜美一手捂住嘴巴。
「離開以後再說吧⋯⋯」
娜美感覺到,自己的兩頰熱得發燙,雙眼也止不住淚水。明明是自己不講道理,潮田老師卻認為是自己的過錯而感到內疚,且還被關心。
這種情感,打從媽媽去世後便沒再出現過。這種感覺,也許便是被愛護的感覺。
(待續)